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敗犬那種的髮型,似乎需要一支捲梳來輔佐它的俏麗度,但長年因為自然捲而不需要捲梳的我跟我媽,使我們家根本不存在捲梳這種東西,於是我決定要去添購一支。
想到梳子,就想起我奶奶的妹妹。我這輩子至今只跟她見過一次面,沒聊什麼,也無法多聊什麼。關西鄭家是個大戶,姨婆家就在關西鄉下,舅公家也在關西鎮上,我們家常去探望舅公,卻從沒聽過誰提起她們。而奶奶突然在某次去關西時,要我爸載她去姨婆家,我剛好也在,就跟著去了。
我沒有預先設想姨婆家是什麼樣子,奶奶也沒有多說,我爸所知甚少,我媽跟我一樣一無所知。車子行進著,我以為她們家會是像鄭氏古厝般豪華的四合院。沿著田埂開的路有點崎嶇,奶奶不確定的指著新舖的柏油路轉彎,但就連她也忘記了號碼。搖下車窗,對著路邊的老人問認不認識誰誰誰,客家話語我聽不太懂,但這到底是鄉下,竟然那人就這樣告訴我們姨婆住哪。
百年榕樹下,鐵皮紅磚厝,依著間小土地公廟。外牆被用白漆寫了幾個字,狗叫著,貧脊的田地裂縫在一旁硬生出幾朵小黃花。我們嶄新的Wish停進不是挺大的空地,好像無禮的炫耀著高物質生活的便利,下車,屋裡像是沒人般靜悄悄的。奶奶扯著喉嚨叫著,後院蹣跚地走出個人,還有她顫抖的聲音。門也開了,室內像黑洞一般深邃,大太陽底的暗沉,撲出幾隻悶很久的蒼蠅蚊蟲。姨婆抱住奶奶,她們進去,我也跟進。
姨婆不高,穿著極簡,肚上纏著腰帶,駝背的身軀和凌亂的白髮。她們在最靠近門的空間坐下,我分不出隔間,空無一物的室內,緊閉的窗戶微微透進一丁點光線,沒有桌椅,沒有掛物,也沒有垃圾。我杵在玄關,立著聽兩人用熟悉的客家腔調對話著,中間夾帶奶奶將握在手心好久的鈔票塞進姨婆的手裡,叮囑她收好。很簡單的舉動,卻在大中午這個該吃飯的時間,讓我想哭到迴避。這麼好幾年不見的妹妹,身為姊姊難得找到這裡,卻只給得起錢,然後看著這一家人茫然的眼神,暗自落幾滴淚。
站在外面,等了不得催促的幾小時,奶奶攙著姨婆出來,乍見陽光兩人都瞇了眼。打量著姨婆的奶奶,摸摸她的頭,突然問我:妳有沒有梳子?我摸不著頭緒的搖頭,一度想笑說我怎麼會有。和我一樣等了很久的我爸轉身去車上找出他平常用的小白梳,旅館隨行的那種。有點髒了,奶奶把它給姨婆:頭髮都亂了,妳。然後姨婆好像懂了點什麼的梳了一小下,當寶貝一樣收進褲腰帶裡……
那滿足的表情烙著沉了下去,而這唯一的一次見面總呢喃地、無意地撩撥著,現在我還能清楚的再記下這個午后的小騷動。

極靜緩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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