瘋子記事


從小到大我碰到瘋子的經驗不算多,但每張臉我都記得。我不是個喜歡大呼小叫的人(至少碰上大事的時候不會),出奇的冷靜總在事後讓我冒出一身冷汗,或者渾身發抖想要大叫。不過,我總奇怪的認為,瘋子老找上我是不是我有哪裡比較異常,還是我總容易查覺瘋子的存在而引他們注意。常看報導寫說:「如果見到瘋子、變態,必須冷靜以對,一旦露出慌張會讓他們開心。」所以我都儘量保持面無表情,讓他們識趣的離開。不過今天有點不同。

凌晨,在有苹家樓下的便利商店前,我們兩個聊著天。浪味仙吃得差不多的時候,一個約莫三十幾歲的男子迎面走來,渾身髒兮兮的沒穿鞋。我發覺他眼神渙散又紅紅的,馬上站起身。他靠近我們,是可以揮拳的距離,說:「你們有沒有四十塊?」聲音微乎其微,讓我們不由得靠近一點。他複述一遍。
我搖搖頭,幫兩個人都拒絕。我認真的看著他,試圖用堅定且無懼的眼神告訴他,我絕對不會拿出任何一塊錢。他沒有反應。用同樣認真的眼神跟我要錢。餘光瞄到他右手緩緩伸進口袋,只有手指。我不時看著他的短褲頭,心裡想著:「是刀還是針頭?」但看來他口袋沒有東西。我試著不去多想,繼續用眼神拒絕他。突然他手用力揮了一下,從力道看來他並沒有醉,同時,我從他臉上讀到瞬間得意的表情。他繼續看著我,好像我旁邊沒有人一樣,我跟有苹都嚇得後退一步。
他在凝視更久一點之後轉身離開,我們目送他進超商,一度以為他會馬上回頭打人。
不過沒有,幸好沒有。
原本要走的我們,飛也似的奔回家,在陽台上久久不能回神,兩個人重複交換著剛才的感覺。

酷熱的暑假,我還是國中生,暑假輔導完正準備回家。這是一條大馬路,車子往來頻繁且快速,忽然有一台香檳色的轎車停下來問路,學妹便好心的走過去。我注意到這件事,停在不遠處看,不一會兒學妹叫我過去。因為他在駕駛座,也不知為何我們必得走到駕駛座的窗口回答他。我靠近窗口的時候,學妹下意識的拉住我,禿頭的中年男子坐在駕駛座,方向盤上放著展開的地圖。他說:「崇光女中怎麼走?」我仔細的回答他路,反覆回答了五六遍同樣的問題,把所有路徑都告訴他了,最後他說:「那所以我現在要怎麼走?你畫地圖給我好嗎?」我馬上答應。他從地圖下方拿出一張紙,我正要接過那張紙,他就把地圖移開露鳥。當下的我也只是後退一步,沒任何反應,接著露出噁心但輕蔑的表情。露鳥男看著我們,馬上重踩油門逃走了,我只害怕他突然倒車撞我們。

深夜回家,等紅綠燈,路邊,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子對天對地叫罵,說者把腳下的鐵鋁罐狠狠一踢,砸中我車頭,零星其他的機車客,看著鐵鋁罐也看看他。正好綠燈,我飛也似的衝走了,完全不敢逗留檢查。

坐公車回家,稍微擁擠的車上,後排靠窗的位置有個空位,身型肥胖的上班族男子側身讓座。我倚著窗,靠近公館的那個很長的紅綠燈,他突然開始非常用力的擠我,擠到我骨頭都要散了,一個轉彎,我心想著應該是轉彎讓他失去重心,但情況沒變。他擠到我連大叫的空間都沒有之後,公車停、開門,他在最後一秒衝撞了很多人後,下車。周圍乘客突兀的把眼神轉向我,好像我對他怎樣。我無奈的用眼神解釋著。剛剛差一點就要大罵他變態,但我每次在這個時候都語塞。不知道仁心在作祟什麼,我也搞不清這算不算慈悲。

黃昏的暗巷,迎面走來的男人,熾熱的夏天卻是穿著黑常大衣,頭頂高帽。原本以為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擦肩,沒想到他突然把大衣大開露出胴體。我們驚呆了,跟他相視數秒鐘,沒有跑也沒有大叫,看著他離去。

多少次人與人奇怪的接觸,你們慌亂而意圖性強的目光攫住獵物的視線,分不清到底在幹嘛但堅決抵抗的我,面無表情但內心十分驚嚇的連忙抵抗。每次都告訴自己要拿出更大的勇氣去拒絕,但在第一時間總是只能鎮定再鎮定、冷靜再冷靜。猙獰的嘴臉,希望你們沒能讀出我冷漠眼神的恐懼,腦中一片空白只求這種事別再發生在我身上了!
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種瘋子要來囤積我恐懼的能量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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